? 【青曼人文】伍略作品:泉水之歌_青曼人文_365体育投注短信特约注册_t365体育在线投注_皇冠365体育投注网址 - Powered by JumboTCMS 365体育投注短信特约注册_t365体育在线投注_皇冠365体育投注网址

【青曼人文】伍略作品:泉水之歌

时间:2016-08-25 阅读:次 伍略

?

一??

?

台上,玫瑰红的幕布在微微地抖动着,好像倒悬起来的湖面,泛着涟漪。台下,坐满了人。喧闹的声浪,激荡着绿色的窗帘。观众在迫切地期待着那幕布一拉开,便能窥破这人生的谜。

初春的冷气流,在威胁着人们。许多人都把棉衣紧紧地裹住了身子。招待员在忙碌着,给来宾递烟倒茶。镇远专区文教局的王局长和中央民族歌舞团的石雨同志,相挨着坐在指导席的座位上。

石雨同志激动地说:“王局长,老实说,我还没有欣赏过像这样富有民族特色的晚会。这几天来,演出的节目都很精彩。尤其是苗族的舞蹈,侗族的音乐,真是出色极了,出色极了!”

王局长笑了笑说:“哪里,你这是鼓励话。”他又看了一下手表:七点三十五分。

“唉!演出组的行动太慢了。”他不禁抱怨起来,两眼盯住舞台的左边,从那幕布的缝隙,可以看见台边的人们的活动,只要在那里的人一安静下来,晚会就开始了。

三分钟过去了。报幕者撩开幕布走出来。

“第一个节目,芦笙曲,演奏者,榕江县代表团八十三岁的苗族老演员吴当波。……”

玫瑰红的幕布从中央绽开,慢慢地向两边收去。舞台中央现出一个苗族老头子,端端正正地站着,两手捧着一支古老的芦笙。那芦笙上插着三片长长的山雉尾毛。他身穿青布衣服,腰间系着一块红绫腰带,头上包着银灰色的大套头,生的块头粗大,方形脸,浓眉大鼻,两片厚厚的嘴唇,面部没有涂上釉彩,在耀眼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他走近台口,恭谨地向观众行了个礼,便捧着芦笙吹起来。

芦笙曲开始是徐缓抒情的旋律,充满着怀念的调子。这样的音节反复三次之后,调子就突然变的凄厉沉郁,音响粗莽,仿佛像一滩缓缓的流水,从万丈悬崖一下子堕入深谷,在岩窝岩坎里冲激回荡。紧接着,那芦笙的六个音便急剧交响起来,稍不留心,就只听到那芦笙音响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这仿佛万马奔腾的杂沓声中,传出一阵阵热烈紧凑的鼓点声。

乐音突然终止了。老演员用衣袖揩揩额头上的汗水。只见他喘着气,满面通红,太阳穴上的筋络在突突跳动。他向观众行了个礼,幕布犹豫地颤动了一下,便从两边飞来,收合了。

王局长惊诧地叫了一声:“完了吗?”

“完了!”

“怎么就完了?”

大概是由于这古怪的曲子,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去领会它所表现的音乐形象和感情内容,就嘎然终止,因此,台下只淡淡地响了几声巴掌。

中央民族鼓舞团的石雨同志,却似乎还沉醉在那音乐境界中,呆呆地盯着那幕布。突然,他扭转身来,抓住王局长的手,说:“王局长,这是一支古老的乐曲。可惜,可惜,好像没有演奏完,没有演奏完……”

这时,报幕者又撩开幕布走出来。

“琵琶曲,演奏者,黎平县代表团三个侗族小演员。……”

幕布来开了,三个侗族小姑娘并排地坐在一根长凳上。她们每人抱着一张琵琶和一架牛腿琴。只见几只小手在那琵琶弦上抚了一下,舞台上立刻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

琵琶曲一开始,便是热烈紧张的调子,但却杂乱无章,仿佛像几个小孩子用竹筷敲打着十多个大小不同的瓷碗而发出来的声音一样。这声音充塞着整个大厅,似乎要破窗冲去。

琵琶曲慢慢地由杂乱而归到有规律的节拍了。

这时,其中靠近台口的那个小姑娘,轻轻地放下琵琶,拿起牛腿琴来。只见她把弓子在琴弦上滑了一下,于是一声悠长的丝弦声,便从那琵琶声中飞扬出来。牛腿琴的声音和琵琶的声音在相互吞吐,却又十分协合。这是侗族音乐中时常的混声曲调。牛腿琴的声音越来越高。琵琶声渐变渐弱,最后终于消失了。这时,另外的两个小姑娘也跟着奏起牛腿琴来。琴声悠扬,委婉动听。

石雨同志被这音乐魅力抓住了,他站了起来,把整个身子扑到前排椅子的靠背上去,呐呐自语地说:“就像是一支曲子,就像是一支曲子……”

台上的乐音慢慢地消逝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由混杂的爆响,汇成了“泼泼泼,泼泼泼”的拍子,那意思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掌声响了三分钟的光景,可是,那玫瑰红的幕布仍然像湖面的涟漪,不见从中央绽开来。

掌声渐渐稀落了。这时,幕布突然被人拂开,演出组租长杜山同志从里面沾将出来。他的神色有些慌乱,目光向台下的观众扫了一遍,便从台口纵身一跳,跳到台下,扑向王局长,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不好了,八十三岁的苗族老演员在后台死去了……”

王局长急忙站起来,冲出座位,跟着杜山同志往后台跑去。他分开众人,挤到化妆桌旁,一眼就看见几个人在扶着一个老头子。那老演员软瘫瘫地倒靠到板壁上,脸色苍白,两眼发呆。突然,他举起两手,在空中乱抓乱舞,口中在喃喃呐呐地说:“啊啊!阿爸,阿爸,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为会演大会服务的卫生员背着药箱冲了出来。

?

?

晚上,在榕江县城内,县文化馆的办公室里,镇远专区第一届工农文艺汇演评议委员会正在开会。屋子里烟雾腾腾。桌子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外面正下着大雨。屋檐水滴在阳沟里,发出“吐吐噜噜”的响声。偶尔电火花一闪,照得那些屋檐水像一串串白珠子似地往下掉落。

会议正在进行。讨论的问题是昨晚上那八十三岁的苗族老演员所演奏的芦笙曲,它所表现的思想内容,它的音乐形象的意义。对这支曲子,人们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它的旋律凄厉沉郁,充满了杀伐之音,有着战争中的鼓噪声;另一种则认为它的节奏热烈紧张,气魄雄壮,像鼓点似的进行曲,并且还有着憧憬和平的情绪。双方各持己见,争锋相对,争论得面红耳赤。会议成了僵局,空气十分沉闷。

大家都希望石雨同志出来发表意见,认为他曾是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教师,他的见解一定有独到的地方。可是,从会议一开始,石雨就一言不发,好像在冷静地听取双方争论也张动了几次,但又像在竭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没有把话说出来。

这时,又有人提出了第三种意见,认为芦笙曲是非标题性的乐曲,演奏者可以即兴发挥,所以这支曲子的感情内容和它的音乐形象不是那么稳定、统一、鲜明,容易使人理解。并且说,这是苗族和侗族的音乐特点。

问题已经无法得出结论,现在又加上这么一种看法,就变得更其复杂起来。

过了几分钟,榕江县文化馆的馆长站起来发言了。他说:“同志们,让我把我们搜集这支曲子的经过告诉大家,提供一些分析研究的线索。我们初到尕牛寨的时候,当地群众就介绍说这个老演员会吹十二种芦笙古曲。他是个孤寡老人。我们找到他,请他吹芦笙,他满口答应了。不几天工夫,我们就搜集记录了十一支芦笙曲子。最后一支曲子,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吹了。总是推说:忘记罗,记不完全罗!当时,我们分析了一下,认为这支曲子可能会牵连到苗族的什么古老规矩,有些碍难的地方。比如,苗族群众在吃牯脏时吹的一种芦笙曲,平时就不能随便乱吹。我们决定进一步和老人搞好关系,设法打消他的思想顾虑。有一天,我们去找他,他不在家,邻家的小孩告诉我们,说是他到对面山上的大岩洞里吹芦笙曲了。我们觉得很奇怪,便要那孩子领着我们爬到对面山上的岩洞边。刚走到洞口,便听到洞里响起咯哩咯哩的声音。往洞里一看,那岩洞并不深,洞顶漏有天口,阳光射下来,洞里干爽明亮。老头子就站在洞里,捧着一支芦笙,对着岩壁吹奏。岩壁上挂着一只石匠用来装家什的小竹篓子。竹篓上还插着几柱香,香烟袅袅升腾。当时,我们感到十分惊讶,便悄悄退了转来。回到寨里,研究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搜集这支曲子。第二天,我们准备去和他告别,他却抱着一支芦笙跑来了,说他现在可以把那支曲子吹给我们听。我们觉得这支曲子的音句、旋律有些沉郁悲凄,有一种怀念先人的味道,同时,节奏又有点像鼓点似的进行曲。……”

“啊!”石雨同志取下眼镜,站起来打断文化馆长的话,问道:“你们问过他了吗,这支曲子有些什么来历?”

文化馆长说:“我们问过了,这方面他老人家不肯说。他只说,他已经发过誓,不再对任何人吹起这支曲子。为了纪念他的阿爸,每年的九月初五,他才独自到岩洞里去吹一回。我们再追问他的阿爸是什么样的人,他就不说话了。后来,我们又去访问寨里的人,才知道他原来并不是尕牛寨的人,而是在一九三六年的冬天,从黎平县那边逃荒过来。他来的时候,并无妻室子女,随身带的东西也很简单,背着个小竹篓子,挑子的一头捆着一件蓑衣,蓑衣里卷着半边天铺盖,挑子的另一头,吊着一口砂锅和一支古老的芦笙。人们问到他的身世,他不是应付几句,便是避而不谈。他会点石匠手艺,有时帮别人打个磨子,洗个碾槽,得到几升米来过日子。”

文化馆长说完话,便坐下来,端起茶缸,咕咕咕地喝了几口。大家都感到那苗族老演员的身世以及他所吹奏的芦笙曲,其中定有着什么神秘莫测的东西。屋子里沉闷得出奇。屋外的屋檐水还在稀里哗啦地淌着,有时还听到远处传来那隐隐的闷雷声。

大家沉默了一阵,王局长看看石雨同志,笑笑说:“石雨同志,你看,我们都发不出言来啦,还是请你来发表个意见吧?”

石雨同志好像蓦地惊醒过来,惶悚地看着大家。他想了一下,便抱歉似地说“对于双方的争论,我个人说不出什么意见。这支芦笙曲到底是怎样的一支曲子,我也说不清。我只觉得有一个问题,使我无法理解。芦笙曲和琵琶曲,这两支曲子,一是苗族音乐,一是侗族音乐,可是它们却好像就是一支曲调,只不过是分开成为上下两部分来演奏吧了。这是一个很大的谜。要是能解开这个谜,对我研究这两支曲子会有很大的帮助,同时,我们也就能够比较正确地来理解和评价这支芦笙曲了。现在,我感到非常遗憾的是,我过去接触兄弟民族的东西不多,我所知道的东西太少,确实太少了!”

石雨同志这么一说,大家又陷入了“谜”的迷雾中。这真是一团疑云,雾又生云,云又包雾,到底这层层迷雾中的“谜”是个什么东西呢?

外面的雨,好像越下越大了。阴沟里的水在叽哩咕噜地喧闹起来。

电话铃突然急剧地响了。王局长跑过去抓住耳机:“喂,喂,你哪里?县医院?……啊!啊!我就是文艺会演办公室。我姓王!对,对,我就是王局长。……什么?你说什么?……八十三岁的苗族老演员失踪了?他失踪了?”

屋子里的人立刻骚动起来,人们都一下子围到电话机旁。王局长把耳机更加紧贴在耳朵上,对着送话器大声说:“喂!喂!……都找了?各个病房都找遍了?嗯,嗯,我马上来来,我马上就来!”

王局长把耳机放下,转身回到座位上,说了句话,算是给讨论作了小结,然后便宣布散会。

人们有的拿起雨伞,从门口拥挤出去。

王局长和石雨同志也披上雨衣,打亮手电筒,跟着大家出来。两人踏着泥泞的街道,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路上,王局长想起了昨晚上老演员在后台晕死的情形。今早上,杜山同志又告诉他说,老演员在医院里不肯吃药打针,半夜,他突然起来,坐在病床上呜呜地哭泣。王局长心里感动有些不安:莫不是老演员受到了什么刺激而有点神经错乱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呢?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石雨同志说:“王局长,我看昨晚上那老演员在后台突然晕了过去,是不是和那支侗族琵琶歌有些关系?”

“嗯,我也是这样想。”

“而今晚他的失踪,原因也很可能和这支琵琶曲有关?”

王局长默默地想了一阵,说:“嗯,这是一个谜,一个很大的谜。”

两人快要走到县医院门口时,迎面碰上了杜山同志。

“王局长,老演员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里找到了?”王局长和石雨同志都同时站住了。

“他老人家跑到苗王庙去,睡在一堆稻草上。刚才我和几个护士在那里找到他,我们劝他回医院,他硬是不愿回来。他说他要睡在那里,请求苗王晚上给他一个梦,他要在梦中见见他的阿爸。……”

“啊!”两人同时惊叫起来。

杜山同志转身领着王局长和石雨同志往苗王庙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王局长和石雨同志又到医院去看望老演员。他还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中,两人向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交待了一些话之后,便转回来。

为了解开这个谜,王局长和石雨同志立即着手搜集了解芦笙曲和琵琶曲的来历,它们的流传和演变情况。当天,他们把黎平县代表团和榕江县代表团所带来的会演资料,都收集起来。这两县的资料,就有几十万字。此外,他们还搜集了过去几年来,这两个县所出版和曾在杂志上发表过的民族民间文艺作品,也有十几万字之多。同时,又把榕江县的《古州厅志》也找来了,想从中了解到过去苗族和侗族的历史关系,尤其是两族间的文化交流史实。另外,还计划去访问这两县代表团的一些农民演员,想从他们的口中,得到有关情况。这样,要从五、六十万字的资料中来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甚至是一鳞半爪的线索,确实是一个细致而又需要有耐心的工作。王局长的事情较多,这个工作就由石雨同志领着几个青年人来干了。

在文化馆的一间小楼里,两铺床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资料,屋子里飘散着古旧书籍的霉味和新资料的油墨气味。这些气味,再加上火盆里散发出来的炭火气,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工作进行了大半天,没有发现一点什么有用的资料。那几个青年人都有些泄气了。

“这怕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吧!”

“嘘——

“他下楼去了。

“海底捞针,这是我们资料组的工作。”

“我看,搞文艺的人都有点神经病。……”

正当他们你一言我一言,议论纷纷的时候,楼下飘来了徐缓抒情、充满着怀念调子的音乐。

几个青年人听着听着,便都从楼上跑下去。当他们跑到文化馆阅览室的门口时,便看见石雨同志坐在屋角里一架双凤牌的脚踏风琴前面。他的两肩在抽动着,十个手指头在那黑白键上迅速地滑来跳去。青年们悄悄围到风琴旁边,互相看了一眼,便都静静地站着,听石雨演奏下去。演奏到最后,他把十个指头一下子按住十个白键,“轰……”的一声长鸣。接着,他收回左手,右手的两个指头急剧地交点着,滑到高音部分,几声悠长的风琴声,仿佛牛腿琴发出来的声音一样,慢慢地消逝了。

曲子走完了,石雨同志站起来,盖好琴盖,收好芦笙曲和琵琶曲油印曲谱,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然后转身对青年们说:“怎么样,你们觉得一支曲子还是两支曲子?”

“就是一支曲子!就是一支曲子!”青年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不是偶然的巧合吧?”石雨同志笑了笑,“你们有点泄气了,是吗……走!咱们继续下去。就算翻不出什么有用的资料,对我们仍然有点增长知识的好处吧?”

他们又回到小楼上去,继续翻阅资料。

几十万字的资料,差不多要翻完了。最后,只剩下几份油印的民间曲谱的资料。突然,有人发现其中的一份资料里面,夹有两页手抄的东西。这是一些象形符号,直行书写,符号与符号之间用横线格开。几个不同的符号被格在一处,又有相同的符号格在一处。大家都觉得很奇怪。石雨同志把那些象形符号看了又看,突然惊叫起来:“曲谱!这是曲谱!”他激动得两手都有点微微颤抖了,“谁?谁?你们谁是侗族,懂得这些符号是些什么意思?”

几个侗族青年和苗族青年,把那“曲谱”研究了一番,把那些象形符号所代表的东西的名称一一念了出来。每年一个,石雨同志就记下一个音符。青年们反复地念,石雨同志也反复地修正他的音符。最后,他把那些音符一整理,便成了一首乐曲——琵琶曲了。而且,更妙的是:琵琶曲的开头几个音节,正是芦笙曲结尾的几个音节。很显然,这芦笙曲和琵琶曲原来就是一支曲子。

现在,问题又跟着来了。这一支完整的曲子,为什么会分裂成为上下两部分,一再苗族群众中流传,成为苗族芦笙曲,一在侗族群众中流传,成为侗族琵琶曲呢?这支曲子的分裂和那苗族老演员有着什么关系吗?他为什么在后台晕了过去?他的阿爸又是什么人呢?……这真是解开了几个疙瘩,还有不少的疙瘩。

这两页手抄的东西,是从黎平县代表团的节目资料里翻出来的。黎平县文化馆的同志,自然是晓得这份材料的来历。可惜,这次会演,他们没有到榕江来。

第二天,石雨同志就和一个侗族青年,搭上汽车,往黎平县赶去。

在黎平县,他们找到了文化馆的负责同志,说明来意。那馆长说:“这两页东西,是我们从一个侗族农民家里保存着的半块白布帕上抄下来。那侗族农民说,这就是琵琶曲的老底子。他还说他的堂祖父是个石匠。他的父亲是个歌手。堂祖父临终时,把这东西交给他的父亲,父亲临终时,又把这东西交与他,要他好好地保存着,再传给后代的子孙……”

文化馆长说着,便打开文物柜,从里面拿出半块两尺见方的白布帕来。布帕上除了画着一些象形符号外,在它的左上方上还残留着几处暗斑。

“这是什么?”石雨同志指着那布帕上的斑点问。

“这是血迹。”馆长说。

“血迹?”

“血迹。这染血的布帕,听说还有着一个悲惨的故事。可惜,搜集到这个故事的同志下乡去了。”文化馆长歉然地说,“我刚调到馆里不久,这个故事,我没有记下来。”他想了一下又说:“好在那侗族农民家离这里只有二十多里,我们请人带个信去,明天他就可以到这里来了。”

“不,不。我们到他家去拜访他去。”石雨同志站起来,作势立刻要走。

“你……”

“二十里路,算个什么?”石雨同志说。

“要翻一座大山呢。”

“不怕!”

“吃点午饭再走吧?”

“刚吃过,不饿。”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

?

?

石雨同志和那侗族青年,从黎平县回到榕江的第二天,文艺会演就举行闭幕大会。这一天,和煦的阳光倾泻下来,把初春的凉寒都赶跑了。高山顶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只有那些背阳的山谷,这里那里还残留着一些白雪。田野上是一棵棵苍劲挺拔、枝叶茂盛的大榕树。柳条已绽出了绿豆般大小的新芽。柳江河划开古州平原,绕过城边,顺着一带山脚,喧啸着往东南流去。

会演大厅里,各县来的演员代表都按着指定的排位坐好了。台上,主席团的座位坐着十多个人。八十三岁的苗族老演员吴当波,端端正正地坐在其中的一个座位上。他包着新套头,穿着新衣服。左襟上挂着演员证的红绸条,红闪闪地映进人们的眼里。他斜斜地抱着一支古老的芦笙,芦笙上插着三片长长的山雉尾毛,还系着一朵大红花。他不习惯往台下看,把一双眼珠子定着往前平视,脸上便是一幅木然的表情。王局长坐在老演员的右边,他正在勾着头看闭幕大会的发言稿。石雨同志坐在老演员的左边,手中拿着一份会演简报。他并不去看简报上的文章,目光却透过眼镜的玻璃片,前后左右地扫视着台下的人。从他们这三个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不论他们的个性各有不同,表达的感情的方式不一样,但都显出激动的心情。

这个闭幕大会,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大会了。

司仪员在台上忙着走来走去。

台下,演出组的杜山同志,腋下夹着一大叠会演汇报,穿来跑去,把简报分发给演员代表及大会工作人员。简报上的整个版面,都用来刊登一篇文章。文章的内容是介绍芦笙曲和琵琶曲的作者、保存者,以及这两支曲子的关系和它们所包含的生活内容和现实意义。

文章说,这次会演的节目,芦笙曲和琵琶曲,原是一支曲子。它的作者是一个苗族石匠和一个侗族石匠。他们住在黎平县九洞地方。在那里,横亘着一条一千多公尺高的山岭,岭头隆起一垛高崖。人们把那条岭叫做“九节龙”;那垛高崖叫做“龙脑壳”。在“龙脑壳”下,有一个大岩洞,叫做“龙嘴巴”。洞里有一股阴河水。住在高崖东边的几个苗寨和住在高崖西边的几个侗寨中,流传着这样的歌谣:“雷公封了嘴,千年不吐水”“青龙瞪眼朝天看,年年渴死庄稼汉”。在一百多年前,这两个石匠,为了要让两族人民喝上那股清凉的阴河水,要让高崖下面的庄稼有水来灌溉,他们用麻绳拴住身子,从崖顶上吊下去,荡进洞里,在那洞里凿壁引水。开头,他们的工作遭到人们的非议,说是徒劳无功。可是,他们有着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精神。三年的时间,不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露,寨子里的人们总听到从洞里传出那叮当叮当的铁锤声。晚上,还听到他们在洞里吹着芦笙,仿佛在向人们倾诉他们的心情,号召大家参加这项工作。不久,许多石匠被感动了,都纷纷去参加那凿洞引水的工作。花了九年的时间,这两个石匠领着苗族和侗族的群众,把洞壁打通了,引出了那股阴河水。于是,苗寨和侗寨又流传着这样的歌谣:“不靠天,不靠地,打开龙嘴巴,引出阴沟水。河水清,河水甜,良田千万顷,代代有丰年。”

可是,在那种社会生活里,劳动可以把几寨人团结得象一家人;财富又能使亲兄弟变成了冤家。不久,两边人为了争水,发生了纠纷。这纠纷越闹越大,竟造成了民族间的仇杀。高崖这边的七个苗寨和高崖那边的九个侗寨都卷入这仇杀的漩涡。那个苗族石匠和那个侗族石匠,也各被迫参加了一方,加入了这无谓的争杀。于是,苗族人把侗家的鼓楼烧了,侗族人又砍倒了苗家的寨门闾。有一次,苗族人打了败仗,侗族人放火烧了苗寨。这时,那个侗族石匠背着一把长***,骑着马冲进苗寨去。突然,他看见寨边的桥头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的背上插着一支弩箭,腰间系着一支芦笙。那侗族石匠翻身下马,走近那具尸体,解下那芦笙来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把那具尸体翻转来一看,便失声叫起来。接着,他拔出那支***箭来一看,正是他自己的***箭。原来刚才的一阵追杀,他一箭把那苗族石匠——他的好朋友射死了。这时,那个侗族石匠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雨点般落到那苗族朋友的身上。他气忿地把那支***箭折断了,把那只芦笙系在自己的腰间。他飞身上马,从进寨里。待他奔到他那苗族朋友家去一看,那里只剩下几根还在冒着烟火的柱头和一片破碎的瓦砾。他四处一找,发现门坎前的水沟里爬着一个一岁大的男孩,哭哑了嗓子。他抱起那孩子来一认,就是他那苗族朋友的孩子。他强忍着那心中的悲痛,抱着那小男孩跨上马背,冲出苗寨。从此,他就带着这孩子,到处流浪,替人家打磨子,洗碾槽,做零工,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度过了九年的时光。这时,两族的仇杀,已经弄到了寨破家空,无力再进行,双方只好暂时“平息”下来。于是,那个侗族石匠才带着那个苗族孩子回到侗家寨上。可是,他的心却无法平静。一想起他的那支***箭正射在生死相交的朋友的背上,尽管把他的孩子抚养大了,却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那良心上的伤口。他日日夜夜,怀念着他那死去的苗族朋友。于是,他拿出那支芦笙,根据他那苗族朋友生前吹奏的调子,边吹边编,编成了这支曲子。每天晚上,他就用芦笙教那男孩子吹奏这支曲子。

这时,寨子里的人产生了怀疑,寨老来威逼他说出那孩子的来历,要他把那孩子赶出去。那侗族石匠无法,只好在一天晚上,点起了明亮的枞火灯,拿出一块白布帕,用象形符号把那支曲子记在布帕上,然后一口咬破自己的指头,将血滴在那布帕上,又用刀子把那布帕一割两半,将一半给那孩子,说:“孩子,如今寨老们逼得凶,你赶快逃走吧。这半块布帕,你就带在身上,看见它就像看见我一样。要是我以后不在人世了,你就拿它来认个亲人把。”

他又拿出那支芦笙,递给那孩子说:“这是你亲生阿爸的东西,你把他带去做个纪念吧。”他把那孩子紧紧地抱着,眼泪雨点般地掉落。那藏在心里十三年的话,几次涌到口中又把它咽下去,他不能告诉那孩子,他就是射死他亲生阿爸的人,不能让那孩子的心理种下民族仇恨的种子。那孩子搂着石匠的颈子哭个不休,不愿分离。那石匠说:“孩子,为了留下性命,你逃走吧,逃到前年我们认识的那朋友家去,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你再回来看我。”就在那晚上,那苗族孩子逃走了。十年后,他转回来看望他的阿爸。那侗族石匠已经不在人世了。别人悄悄告诉他,因为那石匠教人学吹那支曲子,惹起了寨老们的愤怒,说那支调子里杂有苗音,便把那石匠赶出寨子,最后死在山上。那苗族儿子悲愤地离开侗寨,发下誓言,从此,不对任何人吹起那支曲子。他到处流浪,上至巴拉河河口,下至三江地方,颠沛流离地度过了几十年,最后才逃到尕牛寨定居下来。由于没有得到整块布帕记下的曲调,日子一久,他把曲子的下部分也渐渐地搞忘了。然而这下部分的曲谱,却由于那侗族请人保存下来,以后便在侗族地区流传。原本是一支完整的曲子,就这样被分裂成为上下两部分。它表现了劳动人民征服自然的雄伟气魄,表现了劳动人民那如江河汹涌,如暴风骤雨在摧毁一切恶势力的强烈感情。他不是表现什么自然力残杀一切生命的暴怒,更不是充满着杀伐之音。它也反映了当时劳动人民在穷困的日子里,在无谓的民族纠纷里,那种忧患的情绪。但是,他有着雄壮和明快的基调。作者还流露出作者向往美好和平的生活愿望。

这一支曲子,分裂了一百多年,如今在舞台上合而为一了。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只有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人们要想过美好和平的生活才能得到实现。各族人民才能团结得象一家人一样,共同来创建幸福的生活。……

最后,文章用这么一句话来结束:“这支曲调永远不会再分裂了。”

这篇文章激起了人们的感情的浪花,大家争相传阅,大厅里响起一片阅读声和喁喁交谈声。

大会开始了,乐队奏起了雄壮的“国际歌”。

王局长首先作了报告。接着,便是演员代表讲话。这时,那八十三岁的苗族老演员从主席团的座位上站起来,抱着他那支古老的芦笙,走到讲桌边。台上台下,一时变的鸦雀无声,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到那老演员的身上。只见他胸脯在剧烈的起伏着,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一下子扭成了几股疙瘩。眼睛狠狠地眨了几下,两颗闪亮的泪珠,便从眼角里滚了下来。他把芦笙放在桌上,用衣袖抹掉眼泪,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白布帕,那布帕上画着一些象形符号和染着几点血斑。他看见台下的人,又看看那布帕,一时,他的眼泪就象雨点般地掉下来。

大厅里……

大厅外,田野四处是一棵棵高大挺拔、枝叶茂盛的榕树,是奔腾欢唱的柳江河,是雄伟连绵的山山岭岭……

大地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责任编辑:苗岭的早晨]